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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在杭电摸鱼的小火鸡

天堂的篮球场很孤单

盖火锅的马尾女孩

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炎热而乏味的暑假冗长到无从打发,窝在拉紧窗帘的卧室,第九十八次把超级玛丽打过通关后,周路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被捂得几乎白到病态的手臂,终于还是抱着篮球,套一双崭新的白球鞋出门了。

离家不远有个小小的中学。空荡荡的校园里,篮球场成了附近少年们的最佳去处。十五岁的少年周路,穿一件永远干净得让人嫉妒的白球衣,出手大方,时不时,会给一起打球的男生买点儿矿泉水冰激凌什么的。所以,他很快融入了打球队伍。虽然,他的球技实在是平平。

这一天,周路出乎意料地截到了对方一个错手投到篮下的球。千载难逢的机会让一直在场上表现欠佳的少年顿生满腔热血。他一个漂亮的跳跃,手指带出来的美丽弧线像一个彩色的镜框,框住了那只柠檬黄的太阳。但是一瞬间,啪!柠檬黄又被打散,糊了满眼的蛋黄。

严严实实地给周路盖了个火锅,把球拍出去的,是个女生。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乌黑的眼睛占据了三分之一的脸,下巴上有一颗精巧的小痣,整个人,有一种凛冽如刀的美。

一起打球的男孩子们欢呼起来:“苏穗,你回来啦,太好了,我们的队伍总算拉得起来了。”

苏穗笑着朝兴奋的男生们招招手,然后,低头看了眼周路——这个动作深深刺痛了十五岁的少年那敏感纤细的神经。

她,居然比他还高出半个头!这真是叫他情何以堪。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周路都过得很憋屈。他被派去防守苏穗,但每次,身手敏捷的女孩子都能几个连贯潇洒的假动作漂亮地晃过去。而难得的那么一两次,周路站在篮框下跳起来的时候,总是被苏穗一个火锅盖掉手里的球。

夕阳慢慢地掉下去了,天空被切割成一块块涂满色素的饼干。大获全胜的女孩子挥舞着手里的外套,向周路喊:“Hi,明天继续来玩哦,朋友。”

周路轻轻低下了头。

不会有明天了。

他不会再到这里来打篮球了。

暑假还剩下一个月而已,过起来,也是很快的。

我只是一个陌生人

事实证明,周路想得没错。

暑假很快过去了。周路考上了县城里不好不坏的三中。三中的校园靠着一条深邃的江,江岸大丛大丛的芦苇迎风摇摆。阳光雪亮的午后,天地广袤,世界无比澄净透明。

十七岁的这一年,周路像拔节一样“噌噌噌”长高了,五官的轮廓也日益清晰明朗,很是秀美洁净。现在的周路,已经是校篮球队的一员。

江畔两边的油菜花开了又谢,谢了再开,刚好整整一个轮回的时候,周路所在的班上,突然转来一个女生。

“你,你是亚洲人吗?”后座男生结结巴巴的语调勾起了昏昏欲睡的周路的兴趣。他好奇地回过头去,自己的正后方座位上,多了一个女孩子。

女生长得很高,极瘦,蜜色肌肤,圆溜溜的大眼睛。面对着因为说错话正在桌子底下懊恼地掐自己大腿的男生,女生很大方地甩甩头发:“是呀,我的老家在南非,欢迎去作客。”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同桌男生自嘲地拍了拍额头,恢复了常态。她天生,就是能让人觉得很舒服的人。

紧紧绷起神经的只有周路,他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和她有距离这样近的时刻。

“苏穗,你喜欢打篮球呀?”后座的男生叫起来,“那可要一起切磋一下。我们三中,可是有全县最帅的前锋哦。周路,是吧?”男生一手肘横在周路肩上,眉飞色舞说道。

苏穗的目光骨碌碌地转到周路身上:“HI!”她笑得无比的灿烂美好,但,那美好是礼貌又客套的。

她早已经不记得我了吧?我又瞎紧张些什么呢?周路的心里,悄悄舒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缺了一个口子。风呼呼地灌进去,弥漫开一片凉。

那天,放学的铃声才刚刚响过,苏穗就被几个男生簇拥着去了篮球场。抱着球的周路落在最后。某些时候,夕阳下苏穗的影子会轻飘飘地覆盖到自己的影子上,他的心里,就突然萌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甜蜜。

篮球场上的苏穗一如既往的光芒万丈。她已经比周路矮上一个头了,但,当她带着球在一地细碎如黄金的阳光中跑过来的时候,周路还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他发挥得很失常,收获了队友几个大大的白眼。

打完球后,大家瘫坐在体育场的看台台阶上。男生们表达着对苏穗如滔滔江水般绵延不绝的景仰之情。“女神啊!”男生们夸张地张开双臂,朝天狂呼,逗得苏穗哈哈大笑。

那笑,像一片雪亮又神秘的月,让周路整个人都沉入一种恍惚之中。

叼着一根可乐吸管的苏穗突然诡异地笑起来:“知道我最喜欢防守你们中间的谁不?嘿嘿嘿嘿,周路哦。”

“为什么?”男生们都兴奋起来,一直低着头的周路也小心地竖起耳朵。

“因为只有他,可以老让我盖火锅啊。”苏穗狡黠地努努嘴。

周路在她星子一样璀璨的目光里,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皮。

全世界只剩我和你

苏穗的脑袋里,总是有着无穷无尽的新奇点子,一张口说话,就能把前后左右座的男生逗得哈哈大笑。

周路用力挺直了身子。少女清冽的笑声像一道珊瑚色的闪电,细细地围在他的脖子上,震得他头皮发麻,却又有一种战栗的愉悦。

闷闷不乐的少年,觉得后座那个喧嚣华丽的世界,自己怎么也插不进话去,只好低头抱了篮球,在六月广袤无垠的炙热白光下,空无一人的篮球场里,抬手、跳跃。一人一球,长长的,圆圆的两个影子,你停我追,你逃我逐。

这一天,乌云肆无忌惮地给整片天空都挂上了苍黑的帷帐,大风把整个城市都要吹得飞起来。放学后,大家鸟兽四散地往校门口拥去。只有周路,仍然往那个孤独矗立的篮球架走去。

咚!咚!咚!眼看第十一个球就要和铺天盖地的大雨一起坠入篮框的时候,一只纤细修长的手突兀出现在头顶上空。球,被远远地拍了出去。马尾辫高高束起的女生看着周路吃惊的嘴型,俏皮地笑了:“一个人打球有什么意思,不欢迎我的加入吗?”

苏穗明亮的眼睛在这天地晦暗的时刻似乎凝聚了所有光辉。男孩子几乎不敢直视,他微微垂下头:“那个,就要下大雨了。”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在乌云间绽开,泼天大雨倾盆而下。

“哈哈,多么美妙,天时,地利,人和,全齐了。”苏穗干净利落地一把抄过周路手中的球,“还等什么呢?那个暑假你放了我鸽子,一放就放了一年,怎么着也得有点儿表示吧!”

呆若木鸡的周路不敢相信地看着女生精巧如月的下颌——原来,原来她一直记得自己。

他心慌意乱地接过苏穗砸过来的球,在漫天风雨里左突右闪。天地苍茫,整个世界,似乎就只剩下了他,和一个叫做苏穗的少女。

六月的大雨把两个人单薄的身体包裹得冷硬如铁,但,周路分明感觉得到,左胸口的那个位置,有一股暖流,正汹涌澎湃。

球场上的鸳鸯侠侣

夏天来了。大家惊讶地发现,午休时候,空旷的塑胶篮球场上的影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了。

手中的球第N次被苏穗拍飞以后,周路好气又好笑地说:“姑娘,你确定你是来打篮球的吗?好像你在篮球场上的目的只有一个———拍掉我的球。”女生得意地努努嘴:“这是小惩大诫。”

十六岁少女的侧脸,被白花花的太阳烤成了均匀的蜜色,却干净,活力,迷人。周路愣愣地看着,有短暂的失神。片刻,才笑笑,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那么亲密了。

男生们都对周路这种暗渡陈仓的做法非常“痛恨”,于是,打比赛的时候,都会把周路和苏穗分在不同的队里。而苏穗,扣起周路的球来,仍然是一如既往地不遗余力。

“英雄呀难过美人关,牡丹那个花下死——”和周路一队的男生们满脸苦涩地哀号着,抱头痛哭。

几米外的女生抱着手臂站在夕阳漫天席地铺下的一片绯中。周路看着看着,心里涌动着突如其来的绵软悲伤,抓着篮球的右手,突然再也抬不起来。

这天,当苏穗飞快地带球闪避,一个假动作把球向周路抛来的时候,周路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觉得心口一沉,然后,整个人向后仰了出去。大家都愣住了,五秒钟后,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哄笑。周路,居然被一个女生扔过来的球砸翻在球场!

苏穗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男生慢慢的爬起来,他雪白的球衣下摆沾上了一大片黄尘。左脸在贴地的时候正好碰到了粗糙的小石子,被划出三两道细细的血痕。原本总是干净清澈的一双眼睛,此刻却有一种十二月冰雪般的凛冽苍凉。他直直盯着苏穗。

“你……你怎么了啊?”不知怎么,被那样残阳古道般苍凉的眼神盯着,苏穗的心不由得一阵细细密密的慌乱。

“你故意的吧?”周路的声音和他的眼睛一样冷。

三三两两收住笑围上来的男生有些不乐意了:“嘿,兄弟,干什么呀,大家开个玩笑而已。”

“呵呵,”嘴角还挂着斑驳血痕的男孩子突兀的笑了,须臾之前的冷漠疏离仿佛从未出现过,眼神恢复了那一片澄明。“吓唬你们呢,你们接着玩,我有点事,先走了。”

他说完这话,飞快地扫了苏穗一眼,匆匆转身离开。雪亮的阳光里,男生的背影挺拔沉默,闪耀着哀艳的光。苏穗看着看着,心头突然有一片厚厚的云,层层叠叠地堆积了下来。

南国的秋天没有你

那天之后,周路和苏穗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地亲密,他们一起做值日,一起吃饭,一起缓慢地在高三的成绩单上爬坡。只是周路,再也不和苏穗一起去篮球场了。

无论苏穗怎么诱惑,男生们如何起哄,周路都是淡淡一笑,塞上MP3的耳机,低下头去,在陈旧的木纹课桌上摊开一本习题册。

“我再也不盖你火锅了呀。”

“我和你打配合好不好?”

“我们球队的新球服很好看哦。”

满心雀跃的苏穗,怎么也等不来对面男生的赞同眼神,星子一样璀璨的眼神只好一点一点的暗淡下去。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靠窗坐着的男生安静温和的侧脸,和一帮抱着篮球等她的男生,走入了南方天空下广袤无垠哀伤的秋。

周路在窗口静静的站着,他望着大步走开,离他越来越远的少女,支在一旁窗台上的手,终于颓然垂了下去。

杏黄的桦树叶子颓败地铺满了清媚如水的街道。周路知道,南国绝色哀冷的秋,真正来了。

这天,周路靠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天台上,冷不丁,一只易拉罐滚到了自己脚边。不用抬头,他也知道是谁,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基地。

苏穗只穿了薄薄的一件毛衣外套,手里握着一个空啤酒罐,两颊亮晶晶的胭脂红。她呵呵笑着蹲到周路面前:“周路,我跟你说件事哦。”

她轻轻的闭了一下眼睛,“今天,美国一个篮球俱乐部到中国来招人,他们选中了我,你说我,去不去呢?”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是比北极星更为明亮的光彩。

周路没有说话。他的手动了动,骨节发出很奇怪的声音,然后,又缓缓的垂下来,僵在那里。他转开了眼睛。

十七岁少女眼中的静静流光,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

苏穗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我懂了,谢谢你,再见。”一个转身,她潇洒地翻下栏杆,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整个清冷的天地。

狰狞翻卷的前尘往事,像潮水一样狠狠的打在少年冷硬如铁的身体上。周路捂住脸,缓缓地,蹲在十二月如冰如霜的空气里。

北半球有蝴蝶来过

18岁的春天,就那样过去了。19岁的夏天,悄无声息地来了。

苏穗到美国的第二个年头。这天,她接到通知,体育俱乐部要派代表去附近的医院探望病人。

走进医院,路过一间病房的时候,苏穗听到“啪”的一声脆响。回过头去,一个病人正手忙脚乱地蹲下身,想收拾地上的玻璃杯碎片,但无奈,手怎么也不听使唤,一不小心,又划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滚落出来。

苏穗走过去,帮他把碎片收拾好。想了想,从贴身的T恤口袋里,掏出一条黄丝巾,小心地帮他包扎好,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戴着大大的口罩、佝偻着背的病人颤抖着手摸了摸那个蝴蝶结,然后,缓缓地,无力地,靠在躺椅上。

某一个瞬间,那只苍白的,纤细的手像一道呼啸的光,照亮苏穗记忆中最隐秘的部分。她的心,突然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你……”她慌忙抬头,正好迎上病人另一只手,奇怪的,皱巴巴的,萎缩起来的手,像一朵枯掉的花。

呵,苏穗皱皱鼻子,自嘲地笑了。怎么可能是他呢?他现在,应该正走在大半个地球那边的大学校园里,和洁白静好的女生一起,风生水起光鲜夺目。

圣玛丽医院素白的背景下,十九岁的苏穗眼波潋滟地笑了,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

她轻轻地走出病房,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缓缓张开眼睛看着她背影的那个人,泪水顺着眼角滂沱而下。

时间倒回到两年前,那天的阳光也是很美的金黄色。周路在那么温暖的阳光下抬头,却只觉得悲伤。

医院的病情诊断单上说,他得了一种奇怪的病,肌肉会慢慢开始萎缩,直到有一天,手脚连移动的力气都没有。

为什么会被苏穗的一个球砸倒在球场?为什么不再跟喜欢的女生奔跑在鲜艳的塑胶球场上?为什么不能伸出手,请她留下来?

因为我是真的爱你。如果你能一生平安,走在幸福的道路上,那我的爱情,就真的微不足道。

窗外阳光如水,金黄色的北半球缓缓变幻着她美丽的侧脸。跨越重洋来到圣玛丽医院治疗的周路,看着手指上那只美丽的黄蝴蝶,回忆起很久以前,十五岁那个炎热而甜蜜的夏天。

一年后,那个大雨倾盆的傍晚,淋成落汤鸡的少年,轻轻地,把那条从来不离他心口,还带着体温的丝巾,放在了对面同样周身湿漉漉的少女手中。

蝴蝶悄悄地停留在少年的岁月入口,风一吹,又悄悄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