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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在杭电摸鱼的小火鸡

当橙子遇上一只叫扁担的猫

加德满都的天气总是那么好。天蓝得像深海里的鱼,让人炫目,至少扁担是这样认为的。扁担是整个加德满都最有学问的猫。他曾经告诉别人他的祖父的祖父是跟着中国的商队沿着丝绸之路来到尼泊尔的。但又有人曾经听扁担的祖父的祖父说他是一只来自波斯的猫。后来,连扁担自己也弄不清楚他是从哪里来的。但他深信,他喜欢加德满都。喜欢这个被喜马拉雅山脉包围着的城市,这个可以看到皑皑白雪的山顶和有着湛蓝天空的美丽城市。 扁担是一只流浪猫。他没有固定的住所。但人们经常看到他在巴布水果店的楼顶上过夜。巴布的水果店是一幢四层的平房。远远看去也只像个纸盒子,方方正正的,只不过比周围其他房子都高出一层。所以站在楼顶,可以看到几乎整个泰美尔区和远处的帕苏帕提神庙的金色屋顶。 这天,扁担在楼顶上仰望天上的星星,他像一个孤独的思想家一样来回踱步。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古怪的念头。他想为什么尼泊尔人喜欢把东西顶在头上而不是拎在手上或者背在身上呢?为什么人们喜欢往沐浴河里放点着酥油灯的小船?还有为什么尼泊尔人总是喜欢吃咖喱土豆而不是鱼子酱或者三文鱼。想到咖喱,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晚上吃了太多的咖喱让他口渴得要命。于是他下楼到巴布的水果店想找点水喝。

通向楼下的梯子已经年久失修,两旁更是堆满了横七竖八的杂货。装过罐头的纸盒,坏掉的柜子,一把三只脚的凳子还有两双破鞋。扁担弓着身子灵巧地穿梭其中。费了好大的劲,总算到了一楼的店铺。店铺是那种开放式的房间,一面拉着卷门,早上的时候,巴布拉起卷门,人们就会从四面八方前来购买那些新鲜的番茄和甘蔗。而现在,房间里弥漫着烂甘蔗的气味,混合着潮湿的空气,让他觉得压抑得难受。突然,一不小心,扁担碰到了桌子,桌上的陶瓷杯子和铜器乒乒乓乓地响成一片。一个不知什么东西从桌子上掉了下来,滚到壁橱底下。扁担着实吓了一跳,慌忙从窗户上跳了出去。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暖暖地晒在人们身上,让人觉得暧昧和懒散。扁担在巴布的水果店里找到一个漂亮的玻璃珠子,他好奇地用那厚厚的爪子来回地拨弄玩耍,一用劲儿,玻璃珠子滚到了壁橱底下。扁担也跟着钻了进去。突然,他被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吸引了。她全身金黄,仿佛辛巴拉铜器店里的金色铜像。个头跟店里的番茄一般大。只是头顶上有两片碧绿的叶子,像一顶小小的帽子。扁担在巴布的水果店里整天就看着一扎一扎的甘蔗和整箱的番茄进进出出。海拔3800米的加德满都让那些较贵的果树刚长出来就夭折了,很难再看到其他水果。扁担轻轻地走过去: “你好!你是番茄吗?我想你一定是的。你是从国外来的番茄吧,和我一样。我的祖父的祖父说我们家族来自遥远的中国!”说着,扁担骄傲地挺起胸膛,嘴巴上的胡子也跟着翘了起来。 橙子扑哧一声笑起来:“你叫扁担?” “你怎么知道?” “昨天上午的时候我看到你偷了对面小店里的两块火腿肉,被一个老太太拿着扫帚赶出来的时候她是这么叫你的。” 扁担的脸顿时红到脖子上,他闻到从橙子身上散发的甜美的香气,这让他更有些局促不安。 “那你呢?你都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你从哪里来啊?” “我是橙子。我的家在法国的贝桑松,那是一个非常大的果园。我和我的哥哥姐姐住在一棵有三十年树龄的大橙子树上。旁边是其他的果树。他们有的结着红彤彤的苹果,有的结着黄澄澄的梨。后来有一天,我们从树上被摘了下来,放在一个大箱子里,运到这里。”说着,她指着桌子上的其他橙子:“看,那些是我的哥哥和姐姐。”扁担抬头看到满桌子的新鲜橙子和一大堆火红的番茄放在一起,显得格外漂亮。 扁担回过头:“那你怎么没有跟你的哥哥姐姐在一起?” “前天晚上的时候,不知是谁碰到了桌脚,我就从桌子上掉下来,滚到这里来了。” 扁担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用前爪摸摸细长的白色胡须。然后笑着说:“这样吧,我带你去玩,好吗?加德满都是整个尼泊尔最漂亮的城市,而泰美尔区是整个加德满都最漂亮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集市上看艺人表演舞蛇,去伊豆的店里看他制作玻璃器,可以去看朝圣的人们在神庙里诵经或者直接去巴布的楼顶,在上面可以看到泰美尔区的所有街道。” “对不起,我不能陪你去。因为我没有脚。我从一出生就在一个地方,树的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那我可以带着你走啊。” “我一出门,就会被别人吃掉的。要不然也会被路过的人踩在脚底下,踩得稀巴烂的。所以在我出生以后,就一直待在橙子树上,日复一日……” 扁担突然感觉到伤心。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场景。皇家广场前喷水池雕像上的鸽子,帕苏帕提神庙前朝拜的人们,还有那些总在和他抢食的庙猴。他自己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看不同的风景,但如果永远只待在一个地方该是多么寂寞和孤单的事情。 他转过头来对橙子说:“那让我来告诉你那些有趣的事情吧。”说着,他用那厚厚的爪子摸了摸橙子的小脑袋。四目相对之下,他们嘿嘿地笑着。

加德满都总有着让所有人羡慕的好天气,好像上天特别厚待这片神圣的土地。橙子默默地待在壁橱的底下,用那仅有的视角来看这美丽的天空。看午后的太阳懒洋洋地爬进巴布的水果店里,把桌脚和两把椅子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还有那些在阳光下飞舞的尘埃,就像橙子在果园里看到过的花蝴蝶。这时店里没有顾客,巴布也在柜台后面支着头打瞌睡。 突然,她看到一条花色的尾巴在店门口摇了摇,然后是扁担的半个脑袋,他看着店里没有人,轻巧地跳进店里,并迅速地钻到壁橱底下。橙子看到扁担弓着背,把尾巴卷到前面的脚下,胡子上还粘着一些细小的灰尘。“扁担先生,你好啊。”橙子高兴地说。扁担一边用他厚厚的爪子蹭着胡子上的灰尘和蛛网,一边说:“橙子小姐,你好。你知道吗?今天是尼泊尔的陀罗节,街上到处都是人,他们都穿着漂亮的衣服,妇女们围着头巾,额头上点着红色的蜡油。男人们也戴上了传统的头饰。他们都涌到皇家广场那儿,我不得不从一个屋顶上跳到另一个屋顶上。在我路过皇家广场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的人,多得就像集市里的黑山羊。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扁担故意卖起关子。 “我不知道。但我想一定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是啊。我看到了坐在花车里的库玛丽女神。她是整个尼泊尔最有魅力的女神,如果有人能得到她亲自顶点蜡油,他以后的生活就会变得幸福。”说着,扁担伸出他的爪子,他的一个指甲里蘸着鲜红的蜡油。“这是我偷偷在辛巴拉的陶瓷碟子里抹的,”他拔高声音对橙子说,“现在我就是库玛丽女神。我把祝福带给橙子。我要她一直幸福和快乐。”说着,他轻巧地在橙子的额头上一点。随后,他们哈哈地大笑起来。

第二天第三天,扁担都会给橙子带来很多惊喜。他告诉她他的所见所闻,他也说他自己的故事,他说他的祖父的祖父讲给他的故事,还有那些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橙子也开始期待扁担的出现,这种期待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日俱增。她往往从中午就开始等待扁担的出现。但每次都要等到太阳爬进巴布的店里,照在那些凳子和椅子上的时候,扁担才会出现。 “今天扁担怎么还没有来。”橙子看着即将消逝在对面屋顶的金色太阳。“他会不会是去偷吃对面小店里的火腿肉被老太太关起来了,或者他在路过辛巴拉的铜器店的时候被人踩到了尾巴,又或者他在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下来……”橙子开始愈来愈焦急。直到她看到扁担出现在门口。那时候太阳即将落下去,扁担就那样站在余晖里,他全身金黄得像披着金色的麦子,他灵巧地跳进店里,钻到壁橱下面。橙子看到扁担脸上的红印,身上也有擦伤的痕迹。扁担什么都没说,他靠上前,把嘴里衔着的东西放到橙子面前。那是一颗漂亮的檀木珠子。上面刻着精美的图案,透着淡淡的紫檀香味。扁担说:“这是我今天在帕苏帕提神庙的大殿里发现的,我知道你会喜欢它。所以我带过来送给你。”说着,扁担腼腆地笑了笑。橙子问:“扁担先生,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哦,那是因为有两只庙猴在跟我抢这颗珠子,我就和他们打了起来。”橙子的心那么细微地颤了一下,她小心地把那颗檀木珠子收好。她觉得她再也离不开扁担了。

日子还是这样快速地过去。像划过天空的流星。扁担还是每天下午的时候来巴布的水果店里给橙子讲故事。只是他渐渐地发现,橙子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深了,已经不是那种亮丽的金黄色,而慢慢地变成了暗黄,像生了铜锈的铜像。她头顶上的叶子也开始枯萎,掉了下来。橙子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好几次,扁担都要把耳朵贴到她的嘴边才能听得清楚。只是橙子还是喜欢笑,笑起来的时候他总是能闻到一阵甜美的香味。 这天,扁担来到巴布的水果店,他看到橙子变得异常虚弱。他想起了他的祖父,在他很老很老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虚弱地拉着扁担的手和他讲话。扁担对橙子说:“今天我在沐浴河看到点着酥油灯的小船。听人们说,如果有一个人死去,就会在河里放上一只小船,小船会带着死者的灵魂升入天堂。” “真的吗?”橙子现在一开口说话仿佛都要花上全身的力气。她真的太虚弱了。“那天堂一定很漂亮。” “我想是的。那里一定有很多美丽的花。花丛里是飞舞的蝴蝶。有吃不完的鱼子酱和腊肉。不会在走路的时候突然踩到牦牛或黑山羊的大便,也没有讨厌的庙猴。”扁担回过头看着橙子,温柔地说,“但我更喜欢待在加德满都。” “为什么呢?”橙子问。 “因为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橙子开心地笑了笑。她的笑声再也不像悠扬的风铃,饱满而圆润的身体也干瘪下去,皮肤更是皱起来了,像是一棵枯萎的老树。扁担再次感到伤心,而这种伤心让他那么地深刻而无可奈何。 橙子说:“我想出去看看。我想看看你说的帕苏帕提神庙,那里有许多漂亮的石雕图腾,还有大殿里的鎏金佛像,或者去皇家广场看喷泉和洁白的鸽子。我们会路过辛巴拉的铜器店吧,你说那里的铜器多得像天上的星星。还有伊豆的玻璃店,你说那里的玻璃器是整个尼泊尔最漂亮的……就这么一次,好吗?” 扁担没有说话,他走出去弄了一块丝巾,把橙子小心地包裹在里面,用嘴巴衔着走出巴布的小店。

那是一个明亮的午后,天依旧蓝蓝的,和那么多平凡的午后一样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有一些路人说他们看到一只奇怪的猫,他嘴里衔着的不是一块腊肉或者一条小鱼,而是一个裹着丝巾的橙子。他们慢慢地穿过拥挤的街道,穿过热闹的皇家广场,穿过静静的沐浴河,走向山顶上的帕苏帕提神庙。扁担不时会在某处停下来,告诉橙子那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他似乎觉得再也见不到橙子,他开始愈加伤心。那种心被撕裂的感觉一度让他哽咽。橙子安静地躺在丝巾里,脸上满是幸福的笑。 当他们到达帕苏帕提神庙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落日的余晖照在帕苏帕提神庙的金色屋顶上,更是闪闪发光。扁担和橙子站在庙前的台阶上眺望着美丽的晚霞,看那又圆又大的太阳一点一点消逝在山坳之间。然后是那同样又圆又大的银色月亮从东方升起。 “多么明亮的月亮,那么温暖的颜色,像你和我说话时的眼睛一样漂亮,”橙子注视着远方缓缓上升的月亮,“当我还在树上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期待着月亮的出现,它是我最珍贵的东西。现在我想把它送给你,当你偶尔抬头看到它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想起我。” 扁担突然说不出话来。他努力控制着即将汹涌而出的眼泪。眼前渐渐地模糊了。 “我应该走了。”橙子说。 “去哪儿?”扁担一阵慌乱。 “我们曾长在一棵橙子树上,现在我也要埋进泥土里,做一颗种子,也许有一天,我能在这里发芽,然后长成一棵橙子树,树上会结许许多多金黄的橙子,到那个时候你会来看我吗?” 扁担没有说话,那些湿润而温热的液体终于抑制不住顺着眼眶流了出来。 那一天,他们坐在山顶上很久很久,月亮照耀着他们,夜虫在为他们歌唱,山风把他们说话的声音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扁担很少去巴布的水果店了,他也再不偷吃人家店里的火腿肉。人们经常看到他穿过集市,穿过广场,穿过沐浴河去帕苏帕提神庙那儿。没人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他往往在那儿一待就是一整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终于,扁担也变成了一只老猫。像他的祖父一样。他的步子不再矫健,后来甚至抓不到一只小小的老鼠。他的身子瘦得像晒在屋顶上的鱼干,身上的虎斑也变了颜色。可他依然每天去神庙里,跟着朝拜的人们,绕着神庙不停地转圈祈祷,或者在那个他和橙子坐过的地方发呆。直到有一天,一个挑山夫看见扁担嘴里衔着一颗檀木珠子走向帕苏帕提神庙,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他。没过多久,人们就渐渐淡忘了这只古怪的猫。毕竟,他不是库玛丽女神或其他大神,能给他们带来好运,只是后来听庙里的喇嘛说,院子里长出了一棵橙子树。每年秋天的时候,树上就会结出许许多多金黄的像小太阳一样的橙子。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种树能在海拔这么高的地方开花结果。于是人们都把它当做神灵对加德满都的馈赠,每年陀罗节的时候会有许多人从遥远的地方赶来参拜祈福,保佑他们幸福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