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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在杭电摸鱼的小火鸡

靠岸

三月的风叩醒瓯江每一寸温暖的春泓,水面摇晃着细碎的阳光。船夫摇橹浅浅唱着渔歌,萦绕在江心掀起翠色的波浪。 渡口横着一只木帆船,少年枕着臂弯斜躺在船头,船橹歪倒在脚边,目光紧追着浮云游走,仿佛陷入某段沉沉的记忆。 “暖生——”少年如梦初醒般转过头,江面飘来一叶扁舟,船头的老人娴熟地摇着橹。 “暖生,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船渐渐靠岸,老人停下船,手里捧着一个圆鼓的布包。 暖生瞥了一眼布包,慵懒地起身:“古爷爷,您不会又送……” “是你娘做的赤豆糕!送来时还冒热气呢,快趁新鲜吃了吧!”老人咧嘴笑着,黝黑面庞上的皱纹拧作一团。 “您拿去吃吧,我不饿。”暖生撇撇嘴,重新躺回船头,随手抓了根水草衔在嘴里。 “那怎么行!我若拿走岂不是糟蹋了你娘的心意?”老人边说边把布包安放在少年的船上,“你有多久没回家了?不管怎样,做儿子的总该常回家看看,何况你娘孤身一人……” “她不是也没来看过我?”暖生咬着水草含糊不清地反诘。 “分工时你偏要到离村最远的渡口,谁看不出你是故意不回家?你娘怕你烦,怎能来找你……”老人兀自絮叨着,脸微微涨红。 暖生什么都不愿听,沉默着把头扭向一边,闭上眼假装睡觉。良久,他听到老人沉重的叹息和渐渐远去的船橹划水的声响。

闭上眼睛就开始做梦。 梦里瓯江碧绿的水波顷刻变成了暗黑色,一圈一圈卷着深不见底的旋涡。暖生身陷在江心,仿佛被某种力量拉扯着,几欲掉入翻腾的水涡。他拼命挥动手臂,扯着嗓子无济于事地呼救,慌乱中似乎听到有人唤他的乳名,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母亲跪倒在岸边,双手混乱且绝望地比画着,像是示意暖生向岸边靠拢…… “少年人,能送我到水南渡口吗?”暖生惊醒,睁开眼,一位长者正俯身慈祥地笑问。 “上船吧!”暖生急忙应着,跳起身熟练地扬起帆。 木船渐渐驶离岸边,船橹在水面推开一朵朵涟漪。长者垂着眼帘似乎陷入沉睡,暖生趁机打量他的面容:他大约五十岁,鬓角有些许花白,微微发福的脸上戴着眼镜,衣着整洁,形容斯文,暖生猜想这大概是位受过良好教育的文人。 “少年人,从我的相貌里端详出什么了?”长者忽然抬起眼,打趣般看着暖生。 暖生慌忙低下头,羞涩地扯了扯嘴角。 “这包里装的是点心?真香……是你娘做的吧?”长者指了指包裹赤豆糕的布包。 “嗯……您饿就吃了吧,反正我不吃的。”暖生淡淡回应。 “这不太好……”长者摆手推辞,“你娘的心意可全在里面呢!” “哪有什么心意不心意的!”暖生用力晃了下船橹,溅起几滴水珠挂在裤脚。 长者眼中似有些许疑惑,沉思半晌又开口:“少年人,莫怪我多嘴,你和你娘可有什么过节?” “这……”暖生略一犹豫,继而说道,“我爹过世得早,是娘自己把我带大。娘对我一直很严厉,犯点儿小错不是打就是骂,别人家的小孩从小就被宝贝一样捧着,娘对我却连对路边的碎石头都不及……” “所以,受不了了?” “嗯……忍无可忍了。辍学后我就在江上摆渡,故意挑了这个最偏的渡口,每天住在船上就不用再回家挨打挨骂了。” “这样啊……”长者若有所思,“少年,路还远呢,想听我讲个故事吗?” “故事?”暖生有些意外地望着长者,木然地点点头。 “有关我和我娘的故事。那时,我比你这会儿还要年轻呢……”长者从腰间摸出精巧的烟斗,娴熟地在凹槽里填上细密的烟草,慢慢吸了两口,氤氲的烟雾仿佛在召唤一段冗长的记忆……

据说母亲出嫁那天正值春分,天上却飘起了雪花。迎婚的媒婆说这是凶兆。 果然,母亲成婚的第二天,奶奶便失足从屋顶摔下来。父亲坚信是母亲克死了奶奶,从此对她厌恶至极,甚至时常大打出手。就在一年后的某天,一次争执中父亲失手将她猛推下床,她的头部狠狠撞在墙角,昏迷了三天。从那以后,母亲的精神就出现了问题,而同年,我便自这个“疯女人”的肚子里出生。 印象里母亲似乎总是疯疯癫癫,时常把同村的小孩吓哭,所有人都在尽力躲避她,就像躲避可怕的瘟疫。她有时会神志不清,唯独面对我时,却清醒得像每一个正常的母亲。她教会我说话,教会我唱童谣,甚至教育我不可以乱碰别人的东西。她不喜欢叫我的名字,总爱唤我为“娃儿”。 幼时的我像所有孩子一样在母爱的滋养中理所应当地成长,直至七岁那年的一个夜晚。 那天,我与同村的孩子一起玩弹珠,在我即将胜利时,忽然有人耍赖。 “我娘说过做人要诚实,没人教过你吗?”我大声斥责着他,挺着胸脯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你娘?疯子的话你也听?哈哈!”耍赖的孩子放肆地笑着,五官夸张地扭曲。 “呸!你瞎说什么!”我攥紧拳头狠狠瞪着他。 “你不知道你有个疯娘吗?不信回家问你爹啊!” “你娘才是疯子!不准你骂我娘!”我发疯一般将他冲撞在地,揪着他的衣领滚到田里扭打成一团。 看热闹的孩子们惊呼着逃窜,闻讯赶来的大人急忙把我们分开。临走时我依然用凶恶的目光瞪着他,怒火一簇簇向头顶急蹿。 那晚,我披着磨破的衣服回到家,母亲睡了,父亲一人在屋里喝酒。 “爹……”我低着头紧紧拽着衣角,心里紧张得像犯了滔天大错,“我娘……我娘她……是疯子吗?” 父亲仰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抬起醉眼看着我,幽幽说道:“你娘……不仅是疯子,还是咱家的克星,是她害死了你奶奶……” 我怔怔地望着父亲,眼前浮现出母亲慈爱憨厚的笑容,胃部忽然开始抽搐,某种感觉在一点点向上翻涌。 我扯下母亲为我缝制的外衣,扔到门外的地沟里。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喊过“娘”。

第一次见到母亲发疯,是八岁那年的端午。 那日,母亲依照习俗为我缝制了平安符,火红的衬布上绣着金色的“娃”字,符里包裹着刚采摘的新鲜艾叶,捧在手里就能闻到淡淡的艾草香。母亲是迷信的,总认为这种“有灵性”的东西能够让我远离灾难,反复叮嘱我要随身佩戴。 我点头敷衍着,把平安符随意揣在兜里,刚出门便将它丢在路边的草堆——不知为何,对于母亲触碰过的物品我总有些许厌恶。 得知母亲出事时,我与同村的孩子玩得正疯。邻居的小孩一边大喊着“不好了”一边把我往家的方向拽。一路上他夸张地比划着各种动作,言语中透出令我反感的兴奋。在他混乱的描述中,我大致了解了事情过程:某个孩子捡到了被我遗弃的平安符,恰巧被母亲看到误以为人家抢了我的东西,母亲受刺激犯了病,打伤了那个孩子。 回到家门口,零星围着几个好事的人。一个男孩蹲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手臂有几道刺目的抓痕,身边一位健壮的妇女正双手叉腰吊着脖子,嘴里吐出尖酸的字眼。父亲卑躬屈膝在一旁赔礼道歉。母亲目光涣散地靠墙站着,失魂落魄地晃着脑袋,嘴里反复念叨:“不准抢!不准抢娃儿的东西……” 我心虚地避开他们,径直溜进房间一头埋在枕头里。真后悔自己愚蠢地把平安符扔在门口,踌躇着是否该向父亲说明实情。究竟怎么办?我抓着头发绞尽脑汁却想不到两全其美的方法,只好躲在屋里胡思乱想担惊受怕。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一点点黯淡。几个滚雷轰鸣而过,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肚子不争气地叫着,我只得硬着头皮走出房间。父亲正阴沉着脸坐在凳子上,环顾一周却不见母亲。 “爹……她呢?”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管那个疯女人做什么?不回来倒省了心!”父亲恨恨地咬着牙。 心底顿时一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抓起雨衣发疯一般冲进雨里,顾不得雨水有多冰冷,在村里疾奔找遍各个角落。 雨渐渐停歇,不知不觉便走到后山。一切都是黑暗的,空气里也夹杂冰冷的意味,偶尔有猫头鹰凄厉地啼叫。我踩着泥泞向山上挪移,心中泛起些许恐惧,只得默默祈祷:娘,你快点儿出现吧…… “娃儿!”忽然听到母亲熟悉的呼唤,我急忙转身,只见全身浸湿的母亲手里攥着几束艾草,满脸兴奋地向我走来。 “娃儿,你看,娘给你摘了艾草呢!”母亲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回家后娘会给你缝好多好多平安符,看谁还敢抢我家娃儿的东西!” 一瞬间,心里开始泛酸,有咸涩的液体模糊了视线,喉咙像被扼住一样绷得很紧。我只得沉默着把雨衣披在母亲肩上,握着她冰凉的手一起回家,却终究未喊出那句已到嘴边的“娘”。

九岁那年,我上三年级。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犯了痨病,孩子们只得转到镇上的学堂读书。镇子离这里大约二十里路,其间还经过一座小山头,虽然有同村的孩子做伴,母亲依然放心不下,每天黄昏都会在村口等我。 在村口碰见母亲时,做伴的孩子们总会在一旁起哄,那些言语仿佛蚕虫一样啃噬我的虚荣心,致使我对母亲的关怀毫不领情。 某个夏日,我们与邻村的孩子约好放学后去河边摸鱼,由于其中有女孩子,担心她们看到母亲等我会笑话,我提议绕过村口直接去河岸。 “为啥要绕远路呢?”一个女孩不解地问道。 “因为村口有疯娘……哈哈!”同村的孩子连讽带刺地嬉笑,几个女孩又惊又怕,我只得尴尬笑着,心里却像被人狠狠拧过一样锥心地疼。 以后一定不能让她等我了。我暗暗发誓。 晚饭后,我忐忑地站在洗碗的母亲身边,踌躇着不知怎样对她开口。 “娃儿,”母亲一如平常笑得很憨,“等娘洗好了就去给你做糕饼!娘知道你最爱吃……” “你以后别在村口等我了。”我低着头,声音很轻。世界仿佛戛然静止般,冻结了所有嘈杂。 未几,一只碗自母亲手中滑落,精致的陶瓷跌成一地碎片。父亲闻声赶来,继而大发雷霆。 母亲沉默着跪在地上拾捡碎瓷,不慎割伤了手指。鲜血滴落在地面,混在水中晕开一片醒目的红。母亲忽然放声大哭,像平静的海面终于燃起压抑许久的风暴,顷刻间泪如泉涌。 我木然杵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渐渐泣不成声,看着她指尖渗出的血滴染红了衣袖,看着她把脸埋在臂弯肩膀瑟瑟颤抖……又看着慢慢平静的她抹干眼泪,胡乱包扎了伤口,然后端着盛放碎片的竹篮起身。就在母亲准备出门的一刻,忽然转头问我:“娃儿,为啥不让娘等你?” “我……我怕同学们笑话……”声音机械地自喉咙发出,我不敢确信这些话是我所说。 母亲没有再开口,只深深看着我,虽然仅是一眼,却让我体味到无限深意,甚至是触目惊心的绝望。 自那时起,母亲对我的态度变得很淡。尽管依然为我做很多事,却极少言语,对于衣物之类,我若推辞她也不再坚持。最明显的是,每个黄昏村口再也没有母亲翘首而盼的单薄的身影。

母亲留给我的最难忘的印象,就是儿时唱着童谣哄我入睡时甜美的笑容,那时我总确信她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直至现在,我依然常在梦中遇见这些片断,一遍一遍,温暖地感动又揪痛我的心。 正值七月,天渐渐闷热,村里浅浅的小河实在无法满足冲凉的欲望,我与几个伙伴决定偷着去湖里游泳。之所以偷着,是因为湖水极深且藏有暗涡,大人从不许小孩靠近。 湖周围人极少,水面平静得不起一点波澜。几个孩子胡乱脱了衣服,立刻扎进水里兴奋地扑腾着水花。湖水很清凉,浸着皮肤仿佛丝绸一般又滑又舒爽。大家畅快地游啊笑啊,不知不觉便游离了湖岸。 “嘿,敢跟我到更深些的地方比赛游泳吗?”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挑衅道。 我们几个都犹豫着,那时,水已经漫过了前胸。 “有啥不敢?”半晌,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深吸一口气开始往湖心游。 伙伴们在湖边为我们助威,湖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孩子。水越来越深,站起身差不多能没过头顶。当我们即将抵达湖心时,忽然发觉情况有些不对,只感觉腿边有种力量似乎要将我向下拽……是旋涡! 恐惧与无助顿时袭来,我拼命划着水,大声呼喊着救命,用尽全力想要脱离那股力量的控制,只是旋涡的吸引太强烈让人无能为力。与我比赛的孩子似乎慌了神,杵在一边木然地看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接连呛了几口水,我渐渐有些透不过气。力气一点点耗尽,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沉…… “娃儿——”未几,似乎听到有人在唤我,声音淡淡的仿佛梦呓。 “娃儿——娃儿!”呼唤越来越近,我用力睁开眼:是母亲! “娘!娘!救我啊娘……”我奋力挥动手臂,终于喊出多年来几欲开口的那声“娘”。 “娃儿,别怕,娘来救你!娘来救你!”母亲极快地游到我身边,一头埋进水里托起我的双脚,猛力一推将我推离了旋涡。 那个孩子终于缓过神,急忙把我拉开向湖边游去,岸上的人群开始欢呼。 可是,母亲呢? 我挣脱那个孩子的手,只见母亲在湖心挣扎着,像水草一般飘摇着即将被卷入湖底。 “娘——娘——”我绝望地哭喊着拼命向湖心游,几个孩子赶忙上前死死抱紧我。 “娃儿!快靠到岸上去!岸上有家,家里有娘……” 母亲沉入水底的一刻似乎在笑,那种笑,就像幼时每个夜晚她哼着童谣哄我入眠一样温暖。

最后一袋烟草在朦胧的烟雾里熄灭,烟渐渐散去,暖生的眼睛却依然氤氲着水雾。 “后来,你娘……” “没有找到遗体,估计被冲到下游了。不过从那以后,大家提起她时,再也没有人喊她疯女人。”长者的目光飘到一旁,暖生无法看清他的神情。 终于到了水南渡口,长者下了船,暖生执意将点心送给他。 “少年人,赤豆糕凉了就不好吃了,快回家让你娘再做一包吧!”长者微笑着眨了眨眼,眸里似乎透出某种暗示。暖生用力点点头,继而迅速扬起帆。 太阳渐渐沉没在江岸彼端,水面上笼罩着余晖,像是被阳光打磨过的玉石。少年奋力摇着橹,木帆船在江面似一只疾奔的蚱蜢,推开一道道波光粼粼的水纹。 “蚱蜢”渐渐靠近岸边,少年似乎远远看到了村子里袅娜的炊烟。暖生浅浅笑着,落日在他的脸颊涂满温暖的颜色。 岸上有家,家里有盼着我的娘。 他想,漂泊了那么久,我的心终于可以靠岸了。